2011年8月29日 星期一

白色的歲月 變色的我 (4) 姚念慈

『匪諜之女』如影隨形

雖然擺在眼前的是一個天大的謊言,但父親深深明白,自己的處境岌岌可危,如履薄冰之上,只得默默為愛妻闔上雙眼,為她祈禱,還得承受著妻亡而不能表現出一絲絲傷悲的壓迫,更徹底了解調查局人員心狠手辣,敢怒不敢言,承受著這人間最慘絕人寰的悲哀!

一夕之間,如青天霹靂,父母憑空消失,還在就學的我們頓失支柱,淒楚難以言表。而調查局幹員見我們全是弱女子,孤苦無依,三番兩次,在深夜,一票人馬前來家中,翻箱倒櫃地搜查,將一些值錢的東西搜刮一空,他們既沒有出示證件來證明他們的身份,更無搜索令,個個橫眉豎眼!心有餘悸的我們只好搬離寓所,住近新生報位於大坪林的單身宿舍,以擺脫被『騷擾』的處境!

在當時,政治犯是眾人聞之變色的,親朋是我們(政治犯的女兒)如洪水猛獸,唯恐深受牽連,連在路上遇見我們也視而不見。我們嘗盡了人間冷暖與現實。幸運的是,一位表叔(他在美國學成,歸國創業)在我們姊妹最無助時,及時伸出援手,讓我有機會完成高職的學業。未畢業前,家中的生活費表叔負擔,但大學學費得靠自己;二姊辛苦的兼著英文家教賺取自己的學費,順利完成大學學業!

畢了業!學美工的我到廣告公司應徵,卻到處碰壁,我原來還不知原因所在,後來左思右想,終於想通了,是那個如影隨形的特殊身份!匪諜之女,使我有志難伸。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美商開的美國運通公司做一名女工,賺取微薄的薪水,省吃儉用過日子,二姊讀外交系,畢業後考上外國公司做秘書,但她也曾試過台灣公司,也總是不被錄用。 4

白色的歲月 變色的我 (3) 姚念慈

一場『偷天換日』戲法

後來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是從一九五零年起在兩蔣『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的高壓政權之下,『白色恐怖』正如火如荼的在全國每一個角落暗中進行著;我的父母是一九六六年出事的,內情實為調查局內部的一場派系排擠之鬥爭,而當時調查局第三處的處長及第一處的副處長都是父母三十多年的老同學、老同事(他們都曾服務於報界),因為要利用他們來捏造、誣陷陷老友於萬劫不復之地,所以才逮捕我父母。

母親的為人一向秉持著『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的磊落操守,要她昧著良心去陷老友於不義,她寧可咬緊牙關,受盡百般屈辱及各式慘無人道的酷刑,歷經八十五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非人生活,終不支,命殞於調查局偵查室。

眼見有利證人奄奄一息,在情急之下,於是展開一場『偷天換日』的戲法,把母親的屍體移至留置室(母親獨自住),並佈置成自縊狀,速押家父前往,命他為亡妻更衣、化妝,並逼迫簽下同意書(同意妻子是自殺身亡),在滂沱大雨的黑夜,利用軍車載往六張犁公墓,藉由車燈照明,挖掘墳土,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偷偷地草草把她下葬了,在回程還一再恐嚇傷心欲絕的父親:『不得走漏任何消息,否則下場一樣。若能全力配合,會從寬辦理,讓你能及早回家與女兒們團聚。』

可憐父親,見亡妻慘遭酷刑,含冤而斃,死而不能瞑目。在他為她擦身更衣時,曾學過醫的父親仔細觀察著,發現母親右頰顴骨下有一塊約巴掌大的紫青,嘴巴微張,嘴唇發黑,而舌頭並未露出,也沒有流鼻涕、口水,頸下勒痕左邊比較明顯,約有小指寬,右邊則看不清,雙手握拳,手掌並未下垂 這所見的一切,都證明了一件事實,就是調查局人員睜眼說瞎話,母親是活活被刑求至死,絕不是自縊而死的。 3

白色的歲月 變色的我 (2) 姚念慈

生離死別的一握

坐上調查局的車,送二姊回宿舍後,車子直驅台北而行,因當時並無高速公路,車子雖加足馬力,仍跑了六個多小時之久!途中免不了要下車『方便』,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謝小姐總有意無意的讓母親與我沒有獨處的機會,像守著人犯似的防著我們。車子終於到了三張犁(調查局當時所在地),母親與謝小姐下了車,臨行之時,母親說:『乖女兒,車子會送妳回家,我因還有事要辦,等辦完就會回家的。』

在黑暗中,我看不見母親的臉,只是伸出雙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誰也不知曉那一握竟是生離死別的一握,而那頓晚餐竟也是我們母女三人共聚一堂的最後一頓晚餐啊!

回到家中,面對的是一個『全然變了樣的家』,它彷彿經歷了一場狂風的侵襲,散落一地的衣物和書籍,以及瓶瓶罐罐的化妝品,零亂不堪!目睹如此這般的情景,恐懼吞沒了我,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由心底深處竄起。我狂叫著:『老爹!老爹啊!你在哪裡?』已婚的大姊與表妹聞聲,由臥房中出來,我看見大姊彷彿看到了救星!她擁抱著我問到:『媽咪呢?』我說:『她說要去辦事。老爹呢?誰把家弄成一團糟呢?』大姊說:『我也不清楚!晚上打電話回家,小鳳哭著說晚飯後就有調查局的人員來帶走老爹,我立刻趕回來,看到那些調查人員地毯式的搜查著家裡每一個角落,個個凶神惡煞的,弄得我們不知所措,還好我回來,不然小鳳一個女孩子家面對他們,一定會嚇壞的!』

望著表妹小鳳,她仍一臉惶恐,因這種『心驚膽戰』的戲碼,在七年前也曾發生在她家,而姑丈、姑姑是被槍決的,我知道表妹心中難以承受這個事實!但我的思緒十分混亂,也無法安慰她。父母幾乎是同一個時間(一個在台中,一個在台北)被逮捕,調查局處心積慮地安排,用一通電話騙母親至台中,以掩人耳目,居心何在? 2

白色的歲月 變色的我 (1) 姚念慈

白色的歲月 變色的我 姚念慈 2000.11.22 刊於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三十四年前,我的城堡一個充滿著歡笑、美滿、幸福的家,在瞬間全毀了,它的災難不是天災,而是政治迫害,也就是當下大家耳熟能詳的『白色恐怖』。身為一個白色恐怖受害者家屬的我飲恨吞聲,經歷那種膽練回分的驚恐、心肺具焚的傷痛!至今仍無法在物換星移後得以撫平。

母親在當時被尊稱『沈大姐』

父母親都是新聞工作者,父親是前新生報的編輯,母親則為同報社的記者。在當時女記者是少之又少,母親卻是為佼佼者,提起她,人人都會豎起大拇指,並尊稱她『沈大姐』;她熱心助人,對那些剛出道的記者特別關照,帶著他們跑新聞。母親的新聞是絕無『獨家』,只因她怕才踏入社會的同事『獨漏』新聞而遭報社不予重用。逢年過節時,她更邀請她們到家中過節,母親總說:『這些叔叔們都是離鄉背井、獨自到台灣來,逢年過節家裡都在團圓,而他們卻連頓飯都沒得吃(當時是年節,飯館都休業),多可憐啊!』這就是我的母親,永遠懷著『人飢己飢』的心情關懷人群。

一日,有位自稱是二姊同學的女孩子,打電話到報社給母親,告訴母親說:『念璋生病了!高燒不退。』二姊是早產兒,身子骨一向單薄,體弱多病的她遠行至台中讀書,母親是千萬個不捨,總是牽腸掛肚,常叮嚀她要多加保重,更要她準備考插班考,希望她能回台北就讀,以便就近好好為她調養身體。那通電話,使母親心中忐忑不安,向報社請了兩天的假,帶著我前往探望二姊。

坐上當時最快的火車(坐臥兩用的火車。當時的火車很慢,到台中要坐六個多小時),母親懸著一顆心,擔心二姊的病情,時而祈禱,時而嘀咕自己懷孕時太忙太累而造成了早產,害得女兒為此而受苦受罪。言中對自己的責難甚深。母親深鎖眉頭,眼角泛著淚光,我知道她真的很擔心二姊!

那位打電話到報社的藏鏡人居心何在?

下了火車,走出月台,攔了輛計程車,就迫不及待地衝往靜宜文理學院,進了學生宿舍,找到二姊的寢室,卻不見二姊的人影,母親緊張地猜測說:『一定是緊急送醫囉!可別出什麼差錯啊!主啊!保佑她吧!』我說:『媽!先別急,我們問問她的同學。』因逢星期六,寢室中剩下寥寥無幾的同學!『念璋啊?去看電影啦!伯母!你們到前面的會客室做一下吧?電影也快散場了,她快回來了。』我真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急著問:『看電影?她不是生著病還發著高燒?』只見那位同學搖著頭,一臉茫然的回答說:『她確實是好好的呀,真的,不用操心啦!』我百思不解的是那位打電話到報社給母親的藏鏡人居心何在?玩弄著一位母親的愛於掌心,讓母親從接到通電話的那一刻起,就茶不思飯不想!這個玩笑也未免開得太過火。但母親一聽二姊平安無事,心中只有無限的感恩,終於放心中的那塊石頭,安心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我知道她真的累壞了,從昨天接到那通神秘電話,她徹夜未眠,我看著書,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那個看電影看得很過癮的二姊回來。

長廊的盡頭響起了腳步聲,談笑風聲的二姊在一群人中出現。母親站了起來,一個箭步衝向前。明知她沒病也沒燒,仍說:『來,讓媽媽好好看看妳。』二姊十分驚喜,因為老媽一向是那個從不請假的超人記者,雖她有時南下跑新聞,若路過台中,在時間範圍許可之下會去看二姊。但總是來去匆匆,今天,因帶了我這個小跟班的,二姊自然知道,老媽一定是休假特地來看她。她感動地擁抱母親,母親更緊緊擁抱她。

最後的晚餐

已近晚餐時刻,母親決定帶我們去吃個小館子,給二姊補補身子,再找加旅館住下,二姊可以與我們住旅館,訴訴母女的貼心話,對母親的安排,我們都十分贊成。母親選了一個北方小館,並點了清蒸牛肉湯(母親常說牛肉是最好補品),二樣家常小菜與一盤炒青菜;當我們愉快吃飯話家常時,餐聽得大門推開了,三位不速之客進入,其中一位正是我們熟到不能再熟的調查局謝小姐(她常來家中走動),另兩位則是從未謀面的彪形大漢,母親放下碗筷,與謝小姐走入化妝室。當時我們姊妹倆沒有感到任何異狀,仍吃著飯,至母親與謝小姐回到餐桌上,母親卻不再拿起碗筷,只靜靜地望著我們若有所思地。

『媽咪!再吃點!我聽妹妹說為了那通怪電話,妳擔心著我,寢食難安,來,我為妳夾菜,喝點牛肉湯補一補元氣,也順便壓壓驚。』二姊忙著又夾菜又盛湯。母親搖頭攔著說:『不用,不用,我真的吃飽了,台北有點急事,今晚我們要趕回台北,妳們吃完飯,就先送妳回宿舍,我與小妹妹連夜趕回台北去。』我一頭霧水,心想台北有事,也該是由報社的人通知,為什麼會是調查局的謝小姐前來呢? 1

2009年10月3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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